市医院，会议室。
会诊结果已经出来，情况很不乐观。
为此，姜老一言不发的沉默着，目光落在老花镜上，看着上面被磨蹭得发白的地方抿着嘴很深沉。
这幅老花镜还是姜年带他去配的，姜年老是嘱咐他，眼睛不好要多休息，别成天闷在家里看书什么的。
弄弄花儿，喝喝茶，同别的退休老头约着出去四处走走什么的。
可姜老是个老工作者，因为身体不好提前退休，心里还是挂念着文物修复的事儿，不管哪个博物馆的人员来请教，都十分认真的对待。
这次楚帛书的修复工作，也是殚精竭力，经常忙着找文献几天几夜的这样熬，半点不敢怠慢。
另一旁，江见月在跟贺佩玖讲解诊断书上的专业词汇。
会议室气氛沉默之际。
叩叩叩——
贺庒推门，踱步进来跟贺佩玖耳语句。
他眼帘一掀，瞥了眼门口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贺庒回到门口，没几秒就有个女孩子进来。
模样生的很俊，穿着现代工艺版改良的旗袍长裙，脸上着淡妆衬得轮眉越发精致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钟教授微微诧异，看了眼姜老的脸色。
这个女孩子是童涵，就是贺佩玖第一次陪姜年去探望姜老时，在文物修复所那边撞见的那个。
也是钟教授的徒弟，专科出身，按辈分算起来还是姜年师姐。
童涵踱步过来，站在姜老身侧，神情怯怯捏着裙摆，“听说姜爷爷来医院我很担心，就跟副主任请了假过来看看。”
“姜爷爷您没事吧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。”
“辛苦了你了孩子，快坐吧，看你一头的汗。”姜老没多言，招呼她坐下。
最近一段时间，童涵在文物修复所跟姜老走得很近。
对姜老的照顾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。
修复所里的同事还打趣说，童涵就跟姜老孙女似的，干脆亲上加亲认作干孙女得了。
童涵在一侧坐下，捋了捋鬓角，这才抬眼去看贺佩玖。
盈盈秋水眸泛着荧亮的光芒，见到贺佩玖那点深情压根藏不住。
眉眼带俏，欲语还羞。
“七爷。”
贺佩玖未正眼看她，余光淡漠一瞥却是极冷。
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搓动，眉色间添着一抹阴寒。
江见月嗤笑声，靠过来同他耳语。
“这装扮很眼熟啊，姜年妹妹穿过的同款？”
“穿着打扮，不会是我多想吧，就是在模仿你媳妇儿。”
贺佩玖抿唇，想起第一次古原白送姜年的那件旗袍长裙。
明艳俏丽，百花俱杀。
东施效颦？
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两。
童涵料到自己会被冷落，已经做了心理准备，可真实见到贺佩玖那种眼神，心里还是抖了下。
他对姜年很好，她看出来了，所以关注每条有关于姜年的报道。
读研都没这么用功刻苦过，姜年每一种打扮，说话之间每一种表情都研究得透彻，就是等着在与贺佩玖接触之时，想要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。
她长得很漂亮，个个见过的人都说她来文物修复委屈，该去做演员的，这么漂亮一定能红。
怎么在贺佩玖这儿，一点涟漪都没有。
……
讨论病情一事让童涵的到来给打断，再次提起时气氛又沉默下去。
“一定要动手术？”良久，姜老才声音有些颤巍的问出心中的疑虑。
他这个年纪，已经是大半截身子入土，其实要说瞎不瞎，多久瞎对于他没什么影响。
可动手术就不一样，万一出现个什么差错就得死在冰冷的手术台上。
这让两个孩子怎么受不得了。
“动手术换人工玻璃体，是目前对您这年龄能找到的最佳治疗方案。”江见月不敢解释得太多，怕吓到姜老。
这种事除了得到姜老许可，还得让家里人知道，经过商量才能得到最后方案。
“姜老，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在90以上，您可以完全不用担忧。姜年妹妹也还小，难道您就不想看看以后她结婚穿婚纱的样子，还有小曾孙的模样。”
“姜年妹妹这么漂亮，生的孩子一定很可爱。”
江见月最晓得怎么劝两难的病人。
孩子，家人是软肋，这一招屡试不爽。
江见月在巴拉巴拉做思想工作，贺七爷这时候思想开小差，居然幻想着以后他跟姜年的孩子是什么模样。
要生几个，取什么名字，自己带还是保姆带……
可是啊，七爷您现在还是处男，想这些有的没的，是不是想得有点多？
“师兄，江医生说得有道理。姜年刚念大学，还没交男朋友，你就不想知道以后娶姜年的人是什么模样？”
“专家们都说手术成功率在9成以上，您就是打了麻药睡一觉，醒来就雨过天晴了。”
“等楚帛书修复完，回去好好休养，过个几年忙着给姜夙和姜年带孩子吧。”
钟教授也是画饼高手，未来的蓝图刻画如此美好。
要不是谈及动手术，姜老早就心动了。
“姜爷爷，咱们听医生的吧。医生是专业的，而且也是为了您好啊。楚帛书还没修复完，小师妹还年幼，还有很多重要的事等着您做。”童涵也随大流在劝说姜老。
很多年老的患者都不太喜欢动手术。
毕竟身体情况在那儿摆着，手术台上也有很多控制不了的意外。
“这个事……年后在讨论吧。”姜老说出自己想法，目光似无意的看向贺佩玖。
就算要动手术，也得等心里一件事了却再说。
得做最坏的打算，最好的准备，以防万一。
“年后怎么样。”贺佩玖问专家团。
专家点头，也没反驳，“年后也行，只是姜老现在眼睛情况有些严重。工作量要减轻，并且要遵医嘱，口服用药和外用药都要坚持。”
“一旦有更严重的情况发生不要隐瞒，及时就医，我们以姜老你眼睛情况来决定手术时间。”
“我还有个最后个提议，人工玻璃体需要家人来做确定，目前有几种可以考虑……”
“不必，一切按最好的准备。”
贺佩玖一锤定音。
姜家不缺这点钱，就算真的费用昂贵还有他撑着。私心来讲，自然不希望姜年重要的人出现不好的意外。
傍晚时分，一行人从医院出来。
半小时前，姜年给他发了微信，大抵是说必修课完了，有些累准备回寝室，用过晚餐后去上晚自习。
停车场里，贺佩玖邀请钟教授去贺家小坐，用个晚餐什么。
他已经拒绝过几次，实在是修复所那边太过繁忙，今天陪姜老是专程请了假，也就却之不恭的答应。
只有个作为外人的童涵没被邀请，钟教授给她缓解尴尬，就让她回修复所盯着。
钟教授有工作上的事安排，就跟后面一辆车。
去往老宅的路上，姜老就和贺佩玖聊了会儿。
姜年每两天跟姜老同一个电话或者视频，两爷孙俩相互关心，相互嘱咐，就算翻来覆去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，并不影响两人的热情。
“大师兄，您跟那位童小姐很熟悉？”
姜老笑了笑，“那个孩子对文物修复很感兴趣，也很投入，作为一个过来人和长辈就尽量多提点她。”
“小童这人不错，跟我还挺亲近，她年龄比年年大几岁，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，私心想多照顾些。”
贺佩玖不动声色，抿嘴一笑。
“就是看着和您挺亲近，还有医生在打趣说，像您亲孙女一样。”
“可能我跟小童有缘吧，修复所也有人这么说，还开玩笑让我收小童做个干孙女。”
闲谈间，车子转进机关大院，很快就到贺家老宅。
远远的瞧见贺老在门廊下，身形挺直，精神矍铄，穿着灰白棉质的长衫长裤，两鬓少许斑白，风姿毅然。
“您怎么出来了。”姜老一下车，就热情的寒暄起来。
贺老摆摆手，“这么相熟的关系，客气那些干什么。快进屋里，外面热得很这几日都是高温。”
钟教授在后，跟贺佩玖同行。
“贺老精神不错。”
“朋友来访，他就高兴。”
“最近贺老跟老太太不催婚了？”以前钟教授不忙的时候，偶尔过来与贺老杀上两盘棋。
次次都能听到贺老念叨这小儿子迟迟不谈女朋友。
可谓是动员身边的力量，让其劝说贺佩玖。
贺佩玖抿唇笑了下，自信从容，好似有目标一样。
屋里。
姜老刚进屋，沙发里的时移就跳下来，瞪着小短腿跑来特别亲的抱着姜老的腿，跟着腿部挂件似的。
“姜爷爷！”
“哎哟，小时移也在这儿啊，好久不见你，快让姜爷爷瞧瞧。”姜老见到时移心情一下就好了，想到以后姜夙跟姜年的孩子，心里就一阵乐呵。
看来手术是非动不可，心里可是特别想看曾孙呢。
“姜爷爷，您快坐。爷爷奶奶说，您不舒服去医院了，不要乱动，要多休息。”
“您喝水吗，我去给您倒水。”
这么可爱的小孩子，冲你笑的这么可爱，还这么贴心懂事，姜老的心一下就化了。
坐下后，伸手把时移抱怀里，很是不舍。
“小时移可真懂事，跟你年姐姐小时候一样，乖巧得特讨人喜欢。”
小时候的姜年，若不是遭遇母亲过世一时，会比现在更活泼开朗。
时移乐出八颗牙齿，有点小得意。
“我也喜欢年姐姐，好一阵没看见她了。”嘴上埋怨时，小眼神还瞥了眼不远处的贺佩玖。
渣爹，只顾着自己，都不准他去看年姐姐。
他也很想年姐姐啊。
姜老呵呵的笑，揉着时移的脑袋，“你年姐姐在念书最近比较忙，等周末的让她来陪你玩儿好不好。”
“可是爸爸说我不能去打扰年姐姐。”
“没关系，姜爷爷说了算，我让年年来陪你就一定来陪你。你年姐姐要不是不来，你就告诉姜爷爷，我批评她去。”
时移小脸一皱，急吼吼的，“您别批评年姐姐，万一年姐姐不喜欢我了怎么办，万一年姐姐哭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哄她高兴。”
小时移的话把众人逗乐。
钟教授在旁轻叹声，心里很是感触，“咚咚很喜欢姜年啊，以后你年姐姐嫁人了怎么办。”
“那就嫁给我爸爸，这样年姐姐跟我就是一家人了啊。”
‘噗——’
贺老在喝茶，刚喝进去一下给喷出来，偏头严肃的看了时移眼。
小孩子不懂事，说出来的话可吓人的很。
“时移！”贺佩玖愠怒，深凝一眼。
“没关系，小孩子说个玩笑罢了。”姜老替时移打圆场，继续逗时移，“就这么喜欢年姐姐？”
时移很会看眼色，知道爷爷生气了就不敢太放肆，怯怯的嗯了声。
有点小委屈的嘀咕。
“年姐姐是单身，爸爸也是，为什么不能结婚。”
他嘴里这个单身指的是没结婚，在他理解中，没有结婚的人是可以在一起的。
除了贺老外，都把时移的话当做笑话。
钟教授更是鬼使神差的助攻了句，“要不是姜年太小，跟贺御还是很登对。我记得有次去碧云寺看你，天机禅师还提了句，你八字跟姜年还挺合的。”
老太太在旁不动声色，顺势而为问了句姜年的八字，姜老回答以后也好似无意的问了句贺佩玖的。
两人这有些心照不宣的举动，惹得贺老挑眉。
直接瞅着老太太，暗忖：不会是饥不择食，把注意打到姜家小孙女身上吧，姜年跟贺御相差十岁啊。
说给自家小孙子还觉得有点谱，说给自己儿子……
老牛吃嫩草？
老太太同姜老，各自在心里合了下八字。
不知想到什么，几乎是同一时间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件事当做玩笑说过以后就没人再提，夜里九点多，姜老回答修复所，不管不顾的直奔卧室，在一堆藏书里反倒一本相册。
从相册中间取出一封封好的纸条。
姜老几乎是抖着手打开，里面有三张纸条，一张披着姜老动手术的年月和时间精确到分秒，一张写着姜年未来老公的八字，最后张写着姜年结婚时间。
最让姜老心慌意乱的是那张八字，跟贺御的如出一辙！
“天，真的是……贺御！”
姜老吓得双腿发软，失神的坐在床上。
当初天机禅师批的。
天作之合，天生一对，天定姻缘！
两人相差十岁，还差了辈分，如果真撮合两人在一起，姜年能接受吗？
最要紧的是贺御，面对一个小晚辈——
有那份心思吗？
此时的四季云鼎。
浴室里，贺佩玖正在帮时移洗澡。
可是小时移气鼓鼓的堵着嘴，揪着浮在水面的小黄鸭，眼神委委屈屈的瞅着自己父亲。
渣爹，渣爹，渣爹！
姜爷爷都说周末可以见年姐姐，凭什么在渣爹这里就不行！
贺佩玖勾着唇，耐心的搓着时移的小屁股。
“你这什么眼神，这么看我？”
“哼！”
他气呼呼的，“我也想年姐姐了！年姐姐在睡觉时给我讲故事，特别温柔，特别好听，还给我挠背，还会偷偷亲我。”
“不像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？爸爸不疼你么。”贺佩玖无奈，就是说个玩笑话，至于跟他这样，委屈巴巴的模样。
“你疼我，但你不是年姐姐啊。”
“你，你答应我，年姐姐要生小妹妹的，暑假都完了还没看到小妹妹——”
对于这件事时移对渣爹诸多埋怨。
说话不算话，哄小孩子玩呢！
叩叩叩——
敲门声救了贺佩玖一次。
生小妹妹这件事，他目前还真解释不了。
贺庒推门，嬉皮笑脸的，“七爷，姜小姐电话。”
他拿着手机，电话备注能把人甜齁。
【心肝宝贝】
这是什么操作！
七爷还能取出这种土土的备注，也是绝了！
贺佩玖拿了毛巾擦手，接过电话，“要跟年姐姐视频吗，她的电话哦。”
时移赶紧抹了吧眼泪巴巴的脸，咧嘴一笑。
“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