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兮无声眨眼,示意雄黄酒早备下,看一眼配殿,文帝命路福将黄彤领进来。
因是入宫,一身深蓝命妇装的她没有佩刀,但走起路来仍昂首疾步,并无半分寻常妇人的秀敛文静。
请安后,她直入正题,恳请文帝让她立刻去给厉同喂药。
文帝唇畔缀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算计,颔首道:
“太医刚替右相瞧过,并无大碍。发病前他正夸今日这雄黄酒不错,朕也赐你一杯吧。”
“……”
直觉告诉黄彤,此酒不是那么简单,甚至……
不排除是鸩酒的可能!
然君命不敢不从。
她迟疑伸手端起金盘中的金杯,眼角余光瞟见厉挽澜从右边进来。
她立刻唤:“挽澜?”
“母亲……”
黄彤嫁入厉家以来,一直协助厉同训练新兵,并非普通无知妇孺。
深知她肯定会心生疑虑,不得不考虑父亲出境和厉氏满门的厉挽澜沉着走出来,“父亲在配殿休息,太医在照顾,请放心。皇上有意让父亲挂帅出征西北,方才许是喝得太高兴了些。”
“真是,都说了好多回不宜多饮!”
低低嗔怪一句,黄彤仰头饮尽杯中酒。
将杯子往小太监的托盘中一放,她跪下拱手:
“皇上,请允许臣妇随将军一道征战西北。”
厉同威名尚在,然架不住年纪渐长,西北局势又牵扯邦交,黄彤觉得,必须要亲自跟去才放心。而且,她还有不能说的小心思:
历来武将家族容易被皇族忌惮,这回厉挽澜被诓骗回京西南出乱子,文帝对厉家心存想法也说不定,所以不排除借西北乱局削弱厉氏,甚至……
文帝沉吟不语。
他和厉挽澜一样,眼神一动不动落在黄彤身上。
莫名成为全场焦点的凝视,让黄彤心思更乱。
她咬咬残留雄黄味道的下唇,试探性问:
“皇上这是准了臣妇所请么?”
照旧等在屏风后面,沈兮和司不遇四目相对,彼此心都落下两分:
看来,黄彤并没有被下魇虫。
龙椅里的文帝,心中也这么觉得。
和厉挽澜隔空对视一眼,一边哼唧敷衍,一边琢磨怎么让她交出兵符:
“夫人要随右相一道去西北乃忠勇表率之举,朕当然会准。这么多年你们夫唱妇随,为大宋安定做出卓越贡献,朕记着呢。这样吧,你先回府取……”
一道疾劲掌风突然迎面袭来!
放下几分防备的厉挽澜错身躲过,一边接招一边急吼:
“母亲这是做什么?皇上跟前呢!”
“你荼毒挽军,我要杀了你!”
“厉夫人!皇上面前,岂容你放肆?”庞松大呵。
然而,黄彤像是突然失去理智,不管不顾朝厉挽澜攻去。
眼看他们退到屏风面前,司不遇揽沈兮迅速掠出,文帝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,牙关打颤:
“老九媳妇儿,这是不是说明……她……和右相一样,体内亦有魇虫?”
黄彤的武艺,不敌厉挽澜。
但她身份摆在那里,又不能伤及性命,不得不小心周旋。
观察片刻,沈兮惋惜道:
“百分之六十的可能,也有。”
“为何她暴露的时间比厉同晚这么多?”差点就被她骗过去了!
“臣媳……”
沈兮轻叹。
讲真,对魇虫的了解实在也有限度,因此只能大胆揣测、之后再去小心求证,“臣媳判断无错的话,应是两人被下蛊虫的时间长短有所不同。右相体内的蛊虫,肯定比厉夫人的久。父皇,还是让大统领出手,尽快拿下吧。”
庞松飞身加入打斗。
两人很快制服住眼神错乱如狂的妇人,沈兮照例扎了针。
这个过程中,文帝脑海里的风暴早已呼啸千百回,最终他吩咐,将厉同和黄彤夫妇留在宫中,让厉挽澜回府将兵符找出来。
心情跌至谷底的厉挽澜领旨。
沈兮亲自和一队禁军将两人送去配殿安置时,司不遇当着文帝和厉挽澜的面将昨晚司不羁说的话道出:
“父皇,五哥核实过了,周国汪使臣早年间曾有一哥哥失踪。”
不愧是老狐狸,文帝一点即透,虎目中既有即将水落石出的锋锐,亦有深深挫败感:
“你之前说你媳妇儿提过一点,为何使臣死两位,却独独放过领头使臣?怎么,这个失踪的哥哥难不成就在咱们大宋?快说,他如今的身份乃何人?”
看一眼面如死灰的厉挽澜,司不遇轻答:
“右相府,王斌。”
“什么?”
沉静在悲恸中的厉挽澜虎躯轻抖,本能吃惊,浑噩脑海里难以自抑的升起一个念头:
这京城没有血腥杀戮的战场,其实比边境真刀实枪的打斗更诡谲更恐怖!
“臣……入宫时不是告诉王爷,王……管家还在府中,昨夜臣与他打过照面么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
对厉挽澜一回京坠入即将家破人亡的深渊,司不遇心有同情。
只是,大敌当前,任何疏忽和侥幸都会带来难以估量的严重后果。
他冷峻道:
“第一,他有恃无恐,第二,府中管家是假的。”
“老九!”
文帝立刻下令:
“你亲自和挽澜去右相府,庞松,调派五百禁军暗中支援,不管真假,拿下此人!”
猜测没错,右相府的王管家真是由一名戏子戴着人皮面具所扮。
至于真王斌何在,沈兮和他都认为很可能和厉老夫人、厉挽军和沈绮在同一个地方。经严苛审讯,这名戏子交代出所知情况,他说王斌告诉他,若有十万火急的事,可去吉利客栈递信,说要找王员外。
合计之后,司不羁负责在客栈钓鱼,庞松和刘升严查禁军卫军护卫皇城。
司不遇则在第二日早朝上,被文帝封为征西大元帅,即刻领兵解决西北之乱。
沈兮也想去,却被文帝以照看厉同和黄彤的原因,留在京城。
郁闷得她只想朝文帝挥拳!
临行前一夜,两人极尽缠绵。
事毕,四肢快散架的沈兮轻哼:
“要你再去求父皇,偏不去。”
“傻老婆。”
抱住滑溜溜软绵绵的小女人,司不遇把玩着她一缕青丝:
“真以为父皇是想让你诊治厉同夫妇?”